导语：虽然银行业的发展史是一场持久的、人类金融行为与社会组织形式的深刻变革，但银行的核心功能、方法与技术演进的核心使命始终未曾改变。不同的文明均用其各自独特的方式，创造性地解决着本质上相同的金融需求问题，这是跨越时空的智慧共鸣。

我深感自豪能够亲身参与并见证这场仍在持续的伟大变革，同时也更加深刻地意识到，真正优秀的金融科技，不应仅局限于技术本身的炫酷与领先，更应该关注它如何才能更好地服务于人类真实的金融需求，以敬畏之心对待风险，以创新精神拥抱变革。

中电金信研究院

章澜

作为一名在金融科技浪潮中摸爬滚打了三十余年的从业者，我亲历了中国银行业从算盘与账簿到人工智能与云计算的巨大变迁。每一次技术的迭代，每一行代码的更新部署，都凝聚着无数金融科技人的心血与智慧，也承载着我对这个行业深厚的情感。

在邂逅《银行技术手册：数字化转型与竞争优势重塑》（原著名为《The Handbook of Banking Technology》）这本书之前，我对银行业漫长历史的认知，坦率地说，大多停留在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那颇为经典的“Banco”——商人们在意大利进行货币交易时使用的长凳，被认为是现代英语中“Bank”一词的起源。这段历史固然精彩，但我总隐约觉得，如此复杂精密的金融体系，其根源或许更为深远。

正是这本书，如同一把钥匙，为我打开了一扇通往银行遥远“前世”的大门。书中系统性的梳理让我豁然开朗：银行业的雏形，并非始于文艺复兴的晨曦，而是可以追溯到距今四千多年前的古巴比伦王朝。在著名的《汉谟拉比法典》中，竟已对资金预付和贷款利率等金融活动做出了法律规定。尽管那时用于存储、交易和担保的“有价物”主要是粮食等农作物，但银行业最核心的三大职能——有价物品的保管、借贷以及所有权的转移（即支付）——已然初现端倪。

01

溯源千年：金融的智慧与创新

探索银行业的起源，如同追溯一条伟大河流的源头。

银行的萌芽：古巴比伦的金融雏形

早在公元前2000年左右，古巴比伦的先民们便在不经意间播下了现代银行的种子。最初的金融活动围绕着粮食的存储与担保展开，逐渐扩展到其他农作物，最终延伸至贵金属的资金往来。到了汉谟拉比国王统治时期（约公元前18世纪），随着社会经济活动的日趋复杂，寺庙开始扮演重要的经济角色，向民众发放贷款，这标志着早期借贷业务的出现。

图：汉谟拉比法典石碑

记录了包括贷款、利率在内的早期金融法规

图源：卢浮宫博物馆，CC BY-SA 3.0

更令人惊叹的是，《汉谟拉比法典》中已经包含了关于贷款、抵押、利率以及合伙经营等方面的法律条文，为这些早期的金融活动提供了初步的规范框架。虽然当时的金融交易大多以粮食和农作物为主，但从本质上看，已经包含了现代银行业务的基本要素。

银行的萌芽：古巴比伦的金融雏形

时光流转，书中将视角转向了地中海。在古希腊海洋文明的黄金时期，为了支持繁荣的海上贸易，出现了一种名为“海运贷款”的创新金融产品。商人可以向投资者借款购买商品，若船只安全返航，则偿还本金并支付高额利息；倘若船只在航行中遭遇不测，则无需偿还贷款。这种机制巧妙地融合了贷款与保险的双重功能，展现出古希腊人在金融工具设计上的卓越才智。

与此同时，在古埃及的托勒密王朝，一种颇为先进的“粮食银行”系统应运而生。农民将收获的粮食存储在由国家管理的粮仓中，并获得可流通的收据作为所有权凭证。随后，他们可以使用这些收据进行交易或纳税，粮食仓库则据此转移实物粮食的所有权。这一过程本质上就是一种信用转账机制，与现代银行的电子支付在理念上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是将数字信息替换为了实物凭证。

东方智慧：中国古代的金融创新

当西方世界的银行业仍处于萌芽阶段时，东方的中国已在金融创新的道路上大步向前。书中特别提及了唐宋时期的“飞钱”和“交子”，这些常被忽视的东方金融智慧结晶，实则闪耀着金融创新的光芒。

“飞钱”起源于唐代，是世界上最早的汇款系统之一。当时，商人往来于京城（今西安）与遥远的边疆地区，携带大量铜钱既不方便也不安全。于是，商人们在京城售出货物后，将所得款项存入地方政府机构，换取名为“飞钱”的凭证。回到本地后，他们再凭此凭证兑换等额货币。这种做法不仅规避了长途携带大量钱币的风险，还极大地促进了贸易发展，其运作原理与现代银行的汇票业务如出一辙。

图：宋代交子，被认为是世界上最早的纸币之一

展现了古代中国的金融智慧

图源：网络公开图片

而“交子”则是宋代四川地区出现的纸币雏形，被公认为世界上最早的纸币之一。由于当地流通的铁钱笨重不便携带，商人们开始使用由“交子铺”发行的凭证来替代金属货币进行交易，逐渐形成了一种广泛流通的信用货币。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为了防伪，“交子”采用了特殊纸张和印刷技术，甚至运用了多色套印，这些安全措施和理念与现代纸币的防伪技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书中还提及，中国古代的宋朝军队曾发行纸质不记名票据，这可以被视为世界最早的支票形式之一。军队在远征时，为解决军饷运输难题，开始使用可兑换实物的纸质凭证。这些凭证不记名、可自由流通，持有者可以在指定地点兑换相应的物资或货币，其功能与现代支票极为相似。

智慧和创新的基因一直在人类的血脉中流淌，这些中国古代的金融创新，不仅在时间上远早于西方世界的同类实践，而且在概念和机制上与现代银行的诸多业务高度吻合。它们是中华民族对世界金融发展史的卓越贡献，也是我们在探讨银行起源时不应忽视的宝贵财富。

文艺复兴：现代银行的真正序幕

银行业的现代化转型，始于意大利的文艺复兴时期。随着欧洲商业的复苏，威尼斯等城市迅速崛起为国际贸易中心，活跃的商业活动催生了对金融服务的巨大需求。

正如我先前所了解的，意大利商人在广场上摆放的“banco”（长凳）确实是现代银行的直接前身之一。16世纪，著名的里亚尔托广场银行（Banco della Piazza di Rialto）在威尼斯成立，后更名为“威尼斯银行”，专门为商人保管资金。相较于早期的私人银行，这家银行在效率和安全性方面都有了显著提升。一个有趣的细节是，当某个商人无法履行其债务偿还义务时，他的债权人会愤怒地砸毁其交易用的长凳，这一行为被称为“banco rotto”（破碎的长凳），这便是英文“bankrupt”（破产）一词的词源。

更重要的是，这一时期的银行业务开始向多元化方向发展。银行不再仅仅提供简单的存款和货币兑换服务，而是将触角延伸至国际信用证、财富管理和投资银行业务等更复杂的领域。同时，复式记账法的建立和推广，为银行乃至整个商业社会的财务管理带来了革命性的进步，这被认为是现代多元化银行的真正开端。

图：文艺复兴时期的银行画作

图源：维基资源库，CC BY-SA 4.0

这些历史片段的阅读，不仅让我对银行业源远流长的历史有了全新的、更为系统性的认识，更重要的是，让我深刻体会到：银行的核心业务与价值主张，从古至今竟有着如此惊人的一致性。无论是古巴比伦的粮食作物贮藏，古代中国的飞钱交子，还是现代社会的数字支付，银行始终在履行着相似的使命：保管财富、促进借贷、便利支付。形式虽然在不断演变，但其服务于经济活动、促进价值流通的本质始终如一。

02

浪潮激荡：金融科技变革三十年

当历史的画卷翻至银行业的现代篇章，我发现自己已从纯粹的阅读者转变为历史的亲历者。书中所述的从机械化到数字化的演进历程，与我个人三十年的从业经历形成了奇妙的共鸣与对照。

从算盘到大型机：银行信息化的曙光

银行业的现代技术变革始于20世纪中期。书中描述，当第一台大型计算机在美国银行业落地时，它们主要用于处理存贷款交易和集中式记账这类高度重复性的工作。在中国，类似的变革则起步于20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

在我职业生涯的早期，我亲眼目睹了银行从传统的手工记账到逐步引入PC机处理业务的转变。每当回忆起那个年代，心中总会涌起一种特殊的情感：当时普遍使用的DOS操作系统，串口针式打印机发出的嗒嗒声，以及那些占据整个机房的大型主机，这一切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

书中还特别提到了当时银行系统开发的一个关键特点：高度定制化。每家银行，甚至同一银行的不同分支机构，都可能拥有自己的IT团队来开发专用的业务系统。这不可避免地导致了“技术孤岛”的形成——各系统之间标准不一，难以互联互通，数据分散存储，整体运行效率低下，跨行甚至跨网点的数据传输往往依赖人工携带磁带或磁盘进行，这些都是技术革新前的真实写照。

联网时代：从城市综合网到全国大集中

随着互联网技术的蓬勃发展，银行业迎来了联网时代。书中提到，从20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西方银行逐步建立起连接各分支机构的广域网，并开始尝试提供电话银行和早期的网上银行服务。同样的变革在中国则是从城市级的综合业务网络开始起步的。我所在的银行便完整经历了从“单点独立运营”到构建“城市综合业务网络”的过渡。通过这个网络，各个营业网点终于可以实时共享客户和账户数据，从而向客户提供便捷的“通存通兑”服务。

进入21世纪，大约在2000年前后，中国银行业开启了一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系统工程——“全国数据大集中”。核心业务系统从原先分散在各地市级数据中心，逐步集中到省级乃至全国级的数据中心进行统一处理。这一变革实现了全行数据的统一管理和业务处理流程的标准化，为后续的业务创新和风险控制奠定了坚实基础。我有幸深度参与了这一过程，那一次又一次惊心动魄的系统切换演练，那些为了数据迁移和验证而通宵达旦工作的日日夜夜，以及系统成功上线时整个团队的欢呼与激动，都已成为我职业生涯中最宝贵、最难以磨灭的记忆。

以网点为中心：物理网点的扩张与整合

在全球范围内，从20世纪后半叶到21世纪初期，是银行实体网点快速扩张的黄金时期。书中提到，随着经济的持续发展和城市化进程的不断推进，银行业为了满足日益增长的金融服务需求，开始大规模建设实体网点，力求将服务触角延伸到社会的各个角落。在中国，尤其是在改革开放后的20世纪80年代至21世纪初，各大银行也掀起了网点建设的热潮，银行网点如雨后春笋般在城市乡村涌现。

然而，近年来随着信息技术的进步和银行业数字化转型的不断深入，全球银行业实体网点的格局开始发生深刻变化，进入了大规模的整合与转型期。网上银行、手机银行的普及极大地改变了客户的交易习惯，显著减少了人们对实体网点的物理依赖，这直接导致了全球范围内许多银行网点的关闭或整合。书中详细叙述了英国、美国及其他欧洲国家银行机构及网点整合的趋势与案例。同样的趋势在中国也日益显现，仅2024年，国有大型银行就减少了超过300个物理网点。这种变化的背后，是银行网点作为金融服务触角和经营阵地本质不变的前提下，各家银行对网点功能进行的多元化、智能化、特色化的创新求变。这标志着银行网点正从传统的“交易处理中心”加速向“综合性金融服务与体验中心”转型。

数字化转型：互联网金融与直销银行的冲击

书中对近十年来银行业最为重要的技术趋势——数字化转型——进行了深入剖析。随着智能手机的全面普及和互联网金融的崛起，传统银行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与机遇。互联网金融公司以其敏捷的创新能力、极致的用户体验和低成本运营模式，开始在支付、小额信贷等领域蚕食传统银行的市场份额，这引发了银行业内广泛而深刻的思考与变革。

在积极应对这一挑战的过程中，“直销银行”模式应运而生。这种几乎不设实体网点、完全或主要依靠电子渠道提供金融服务的银行形态，显著降低了运营成本，大幅提升了服务效率，而其背后折射出的是整个银行业对数字化转型的共同思考。

与此同时，随着业务规模的急剧扩大和在线交易量的爆炸式增长，银行核心系统的一致性、高可用性和弹性伸缩能力等问题也日益受到重视。如何确保在业务高峰期系统依然能够稳定可靠地运行，成为了银行IT部门面临的首要任务。在这一点上，书中提到的技术架构演进路径与我们目前已经和正在经历的技术架构转型高度一致：从早期的单一应用、紧耦合的整体架构， 逐步过渡到面向服务的架构（SOA）， 再到当前广为流行的、更具灵活性和可扩展性的微服务架构，每一次架构的演进，都是为了在业务的敏捷性、创新速度与系统的稳定性、可靠性之间寻求更优的平衡。

云计算与AI：银行科技的新前沿

在技术架构层面，书中分析了云计算对银行IT产生的深远影响。传统的单体式、集中式应用架构正逐步被更灵活、更具弹性的微服务架构所取代。这使得银行能够更加敏捷地响应瞬息万变的市场需求，实现新功能、新产品的快速迭代和持续部署。同时，公有云、私有云以及混合云等多种部署模式的出现，也为银行在IT基础设施的选择上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灵活性和成本效益。这与我们近年来基于“源启”数字底座在行业内积极推动的“主机下移”不谋而合——即逐步将原先运行在大型、专用主机上的核心业务系统，迁移到基于ARM、x86等开放架构的分布式平台之上，以提升系统的弹性伸缩能力、降低运营成本并摆脱对特定硬件厂商的依赖。

而在本书的最后部分，作者将目光投向了银行业的未来，并明确指出，人工智能和大数据技术正在从根本上重塑银行的运营模式、服务方式乃至价值创造方式。如同我们在“AI+”战略行动中关注的那样，从智能风控、精准营销到个性化客户服务，再到运营流程的自动化优化，AI与大数据的深度融合应用，正为银行业开启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新时代。

03

洞见未来：科技时代的传承与创新

书中那些既富知识性又不失趣味性的银行历史，读来令人不忍释卷，而我最大的感受是：银行业的发展史，既是一场技术革命，更是一场关乎人类金融行为与社会组织形式的深刻变革。从古巴比伦的粮食仓库到今天的数字银行，从中国古代的飞钱交子到现代的移动支付，技术的形态虽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银行的核心功能——促进资金在社会经济体系中更高效、更安全地流动与配置——始终未曾改变。

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不同的文明以其独特的方式，创造性地解决着本质上相同的金融需求问题，这种跨越时空的智慧共鸣，着实令人叹服。古代商人面临的支付安全与信任问题，与今天我们应对网络欺诈、保障数据安全的挑战，在本质上是相通的；古代粮食仓库发行的信用凭证，与现代数字货币所蕴含的某些核心概念，亦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古代中国的飞钱汇兑系统，与今天我们构建的全球跨境支付网络，其追求高效、便捷、低风险的核心理念也是一致的。

作为一名完整经历了从手工记账到AI时代的银行科技从业者，我深感自豪能够亲身参与并见证这场仍在持续的伟大变革。同时，回顾历史也让我认识到，真正优秀的金融科技，不应仅局限于技术本身的炫酷与领先，更应该关注它如何才能更好地服务于人类真实的金融需求，以敬畏之心对待风险，以创新精神拥抱变革。

毕竟，正如这本书所展示的那样，四千年来，银行始终在不断演进，但人类社会对金融服务的核心需求始终如一；在可以预见的未来，无论技术如何变革，服务实体经济、满足社会融资与支付需求、管理风险的核心使命不会改变。我们既是这场变革的亲历者与见证者，更是未来银行业崭新篇章的参与者与书写者；而我更希望从一个从业者的视角，分享阅读这本兼具银行业务发展史和技术演进深度剖析之作所带来的震撼与启迪，并将这份宝贵的知识财富，诚挚推荐给每一位金融科技同仁以及对这个领域充满好奇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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